虛擬幣項目有推薦獎勵不等於傳銷犯罪：要看錢從哪來

虛擬貨幣項目若具備特定模式特徵，結合當前國內嚴厲打擊炒幣的政策導向，存在被定性為組織、領導傳銷活動罪的顯著刑事風險。

在前文《虛擬貨幣傳銷被抓，涉案項目通常是這四種》中，邵律師已梳理了虛擬貨幣項目涉傳銷的典型模式及其變種。

然而，Web3概念迭代迅速、模式層出不窮，司法實踐中亦不乏司法機關因對Web3項目模式的不熟悉，將部分具有真實商業邏輯的Web3項目，誤判為傳銷犯罪。

本文旨在探討：什麼樣的Web3項目模式，不應當被認定為傳銷犯罪？律師的辯護空間到底在哪裡？本文將結合具體案例展開分析。

先看一個案例

Michael等人搭建了一個虛擬幣平台，發行X虛擬貨幣，項目模式如下：下線會員每交易一筆X代幣，平台從中收取一定比例的服務費，同時將服務費的20%獎勵給發展該下線會員的上線，作為推薦獎勵。

這種情況下，Michael等人構成組織、領導傳銷活動罪嗎？

從形式上看，平台根據下線交易行為向上線支付推薦獎勵，似乎符合"以發展人員的數量作為計酬依據"的形式要件，認定構成傳銷犯罪好像沒什麼爭議？

但這個判斷顯然過於草率了。

區分傳銷犯罪與團隊計酬行政違法：關鍵看上線獲利來源

根據2013年《"兩高一部"關於辦理組織領導傳銷活動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》，以銷售商品為目的、以銷售業績為計酬依據的單純"團隊計酬"式傳銷活動，不作為犯罪處理。

這條規定，確立了實務中區分傳銷犯罪與行政違法的核心：上線的獲利來源，究竟是下線的本金，還是平台的真實經營收入？

若是來源於下線的本金——實質上就是"拆東牆補西牆"，用後入場用戶的錢填補前人的收益，是典型的龐氏結構，涉嫌傳銷犯罪。但若是來源於平台通過真實經營活動產生的利潤——則可主張團隊計酬式行政違法，不構成犯罪。

所以，律師辦理此類案件的起點，就是需要去判斷涉案項目的具體模式中，上線獎勵的資金究竟來源於哪裡，是什麼性質。

虛擬幣項目涉傳銷，怎麼判斷平台有沒有真實的經營收入

回到文首Michael的案子。要論證平台不構成傳銷犯罪，就需要結合項目具體情況，找到一個說得通的商業邏輯——證明平台給上線的獎勵資金是自己掙來的，不是從下線那邊扒來的。這裡要分兩種情況看。

檢驗一：代幣除了轉賣，還能做什麼？

若代幣在平台內部的唯一用途是轉賣給下一個參與者，或者在項目方自建的"假DEX"裡兌換成USDT（而這USDT又是後入局者的本金），那代幣就沒有獨立的使用價值，項目方便沒有任何真實經營收入，上線獎勵的資金只能來源於新用戶本金，龐氏結構難以否認。

反之，若代幣可在應用內購買具有獨立價值的商品或服務——NFT裝備、會員權益、數據服務、遊戲道具等——且消費款可追溯地進入項目方財庫，則項目方就存在主張"真實經營收入"的事實基礎。

檢驗二：不買幣，能不能參與？

這是判斷購幣行為是否構成傳銷"入門費"的關鍵。在Web3平台中，用戶往往需要先將人民幣換成USDT，再換成平台代幣。這個購幣行為，到底算不算入門費，主要看這件事：

若不買幣，連帳號都沒法激活、推廣鏈接都生成不了，購幣與參與資格強制綁定，則存在被認定為入門費的風險。

反之，若用戶可以免費註冊、通過完成任務獲得初始代幣，只是不買幣賺得慢，則購幣的強制性不足，不宜認定為入門費。

以Move-to-Earn類項目為例：三種定性結果

以"跑步賺錢"（Move-to-Earn）類項目為例，結合上述兩個檢驗標準，同樣的項目類型，法律性質可能落在三個完全不同的檔位上。

第一檔：不構成任何傳銷違法

用戶可免費使用基礎功能，購買NFT跑鞋只是增值選項，而非強制入場門檻；推薦獎勵基於被推薦人的實際消費金額（如NFT版稅分成），而非拉人頭數量；代幣可用於應用內消費、購買道具、支付服務，有真實使用場景；項目方有NFT版稅、廣告合作等真實經營收入，上線獎勵來源於此，而非新用戶本金

——此種模式，既無強制入門費，也無層級返利結構，不構成任何形式的傳銷違法。

第二檔：構成團隊計酬式行政違法，但不認定為犯罪

存在層級返利結構，上線可從下線的消費購買行為中獲得獎勵；但返利以下線的銷售業績（購買NFT的金額或數量）為計算依據，而非以發展人數為依據；項目以銷售NFT/代幣為目的，存在真實商品流轉；無騙取財物的主觀目的

——符合《禁止傳銷條例》第七條第（三）項，屬於團隊計酬式傳銷，不認定為犯罪。

第三檔：構成傳銷犯罪

強制購買高價NFT/代幣作為入場門檻；返利直接按發展下線人數計算，與消費行為無關；有高息靜態收益承諾，資金來源於後來者本金；代幣無真實消費場景，僅作傳銷記帳工具；具有騙取財物的主觀目的

——同時符合"入門費+層級+拉人頭計酬+騙取財物"四個要件，構成組織、領導傳銷活動罪。

補充一點：如果項目方沒有真實消費場景，意味著什麼？

這正是大多數虛擬幣傳銷案的關鍵所在。

若平台代幣除了在平台內部轉賣給下一個參與者，根本沒有任何真實的消費場景——用戶買幣的唯一目的就是等升值或拿靜態收益

——那項目方便不存在任何真實經營收入，上線獎勵的資金只能來源於新用戶本金。

不管平台內部的獎勵規則怎麼設計，整個模式的底層是"拆東牆補西牆"的龐氏結構，很難再改變項目本身屬於傳銷犯罪的定性。

辯護要點：以下四點須同時有據可查

若項目方意圖主張不構成傳銷犯罪，或僅構成行政違法，則以下四點須同時有據可查：

1. 代幣有真實消費場景，可在應用內購買具有獨立價值的商品或服務；

2. 消費款確實進入項目方財庫，鏈上資金流向可追溯；

3. 上線獎勵來源於項目方收入，而非從下線本金中直接劃扣；

4. 獎勵的觸發時點為消費完成時，而非購買或質押代幣時。

上述任一環節證據缺失或斷裂，傳銷犯罪的定性風險便會顯著上升。

結語

此類案件當中涉及項目方的代幣經濟設計、鏈上資金流向、消費場景的真實性審查等，若司法機關對Web3商業模式的不熟悉，會導致相關案件定性存在偏差。

加之Web3領域本身迭代極快，每一種新模式出現時，與之對應的司法認知往往還是空白。

但這也意味著，這類案件存在較大的辯護空間，作為辯護律師，需要在熟悉此類項目商業模式、運作邏輯的基礎上，才能找到有效的切入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