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加密世界中有一個故事一直讓我著迷：一個現在已經在監獄服刑25年的騙子，幾乎差點成為人工智慧史上最聰明的投資。所有的一切都圍繞著5億美元。

2022年4月，Sam Bankman-Fried 透過他的基金Alameda Research，在Anthropic的B輪融資中投入了半兆美元。當時，ChatGPT甚至還不存在；沒有人想像到人工智慧會變成今天這個模樣。SBF 在這次5.8億美元的輪次中佔了86%，持有約8%的公司股份。七個月後，FTX崩潰。這個帝國在九天內崩潰，因為Alameda出現問題被揭露。SBF 最終被判刑，事實證明那5億美元是用戶的資金，而非合法資本。

諷刺的是：如果那筆投資是合法的，今天價值將會是一筆巨款。Anthropic剛在2026年2月完成G輪融資，估值達到3800億美元。SBF 理論上所持的8%股份將超過300億美元。這是500萬美元的60倍收益。在整個風險投資史上，能達到這種回報的少之又少。

但更令人著迷的是：這不是幸運，也不是天才的遠見，而是純粹的連結。在這一切背後，有一個叫做「有效利他主義」(EA)的生態系統。

2010年代中期，在舊金山，一群人共享住所，參加同樣的活動，閱讀相同的論文。他們相信慈善應該用數學邏輯來運作：以美元最大化影響力。他們認為最嚴重的存在性風險不是核戰爭，而是失控的人工智慧。

Anthropic的創始人Dario Amodei深深投入其中。他與GiveWell的共同創始人Holden Karnofsky，以及AI對齊研究員Paul Christiano同住。Karnofsky後來與Dario的妹妹結婚。這個圈子：彼此認識、信任、共享價值觀的人。

SBF也屬於這個網絡。他遵循最激進的有效利他主義分支：「earn to give」(賺取後捐贈)。他離開了Jane Street的工作，公開承諾不追求個人財富，而是積累資金用於最大影響的事業。

Anthropic以「安全開發強大AI」為使命，正是這個生態系統認為至關重要的項目。有效利他主義運動的三大主要早期投資者都是Anthropic的早期投資者：Dustin Moskovitz (Facebook的共同創始人)、Jaan Tallinn (Skype的共同創始人) 和SBF。

2021年5月，Tallinn領導了1.24億美元的A輪融資。一年後，SBF以5億美元的支票主導了B輪。

然而，Dario並不天真。他後來承認在SBF身上察覺到「足夠多的紅旗」。因此，他做出了一個聰明的決定：接受資金，但將其隔離在治理結構中。SBF獲得了無投票權的股份，被排除在董事會之外。之後，Dario描述SBF的行為比他想像的還要「更極端、更邪惡」。

顯而易見的問題是：既然有這麼多危險信號，為什麼還要接受？因為在2022年，人工智慧的融資非常稀缺。找到一個願意一次性投入5億美元的人幾乎不可能，無論紅旗多麼明顯。但還有一個更微妙的原因：在有效利他主義的邏輯中，資金來源的純潔性從未是優先考慮的。重要的是效率：如果資金能幫助你做更多善事，手段可以更靈活。

這種邏輯，被SBF帶到犯罪的極端，在他投資Anthropic時看起來只是一個大膽的哲學選擇，並不非法。

然後到了2022年11月。CoinDesk公布了Alameda的財務狀況。恐慌爆發。FTX崩潰。SBF被逮捕、引渡、審判。2024年3月，他被判處25年監禁。他在Anthropic的股份和所有資產都在清算中被冻结。

在審判期間，辯護律師試圖將對Anthropic的投資作為SBF具有「遠見」的證據，聲稱他做出了聰明的決策。檢察官強烈反駁：你從別人那裡偷錢來投資。即使贏了，你仍然是個小偷。法官也同意了。Anthropic的名字被排除在判決之外。

隨後是清算拍賣。阿布達比的主權基金Mubadala投資了正好5億美元(與SBF投入的數額相同)。Jane Street，SBF曾工作的老公司，也購買了股份。在兩輪中，回收了13.4億美元，這筆錢用於補償受影響的FTX用戶。

如果沒有出售會怎樣？如今，Anthropic在2026年2月G輪融資後估值達到3800億美元，那8%的股份價值將超過300億美元。這與賣出時的13.4億美元之間的差距，是整個FTX破產中最大的損失。

如今，Anthropic有意與有效利他主義保持距離。其共同創始人承諾捐出80%的個人財富，但公開避免用這個詞來描述自己。Daniela Amodei (創始人妹妹，現任Anthropic)在一次採訪中說：「我不認同那個詞。我的看法是那是一個有點過時的詞語。」

這是可以理解的。FTX的崩潰毀掉了這個運動的聲譽。Anthropic需要與這個標籤保持距離。

但事實擺在那裡：Anthropic源自於有效利他主義關於AI存在性風險的核心論點；幾乎完全由這個網絡資助；其治理由生態系統中的人控制。

SBF現在在聯邦監獄中。預計2049年出獄，屆時他將57歲。與此同時，他用盜來的錢投資的公司，估值已達到3800億美元，並參與全球關於軍事化AI與五角大廈的討論。

幾乎完美的諷刺是：SBF的「賺取後捐贈」和Anthropic的「安全開發AI」共享同一個操作系統。為了實現足夠大的善，他們都願意接受非尋常的手段和風險。SBF越界走向犯罪，而Anthropic則走在安全的一邊。但兩者都在同一片土地上成長。

而那張5億美元的支票，仍然是Anthropic歷史上最奇異的一頁。